许渊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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央视《朗读者》走红,首期节目中的嘉宾之一、96岁的翻译界泰斗许渊冲和主持人董卿的对谈感动无数人。许老在节目中提及自己翻译的第一首诗、林徽因的《别丢掉》,也迅速翻红。在节目中袒露心声的许老说,当年译这首诗是因为喜欢一个女同学,当他朗诵其中诗句时,不禁哽咽流泪。

  别丢掉

  这一把过往的热情,

  现在流水似的,

  轻轻

  在幽冷的山泉底,

  在黑夜,在松林,

  叹息似的渺茫,

  你仍要保存着那真!

  一样是明月,

  一样是隔山灯火,

  满天的星,

  只有人不见,

  梦似的挂起,

  你向黑夜要回

  那一句话——

  你仍得相信

  山谷中留着

  有那回音!

  林徽因

  钱钟书给他上过课

  1921年,许渊冲出生于江西南昌一个普通家庭,父亲虽一介苦力,却喜读诗书。父亲给儿子取名渊冲,缘自《文选·陆机》里的“茂德渊冲,天姿玉裕”,意思是希望他成为博学之能士并出人头地。

  许渊冲不负所望,考入西南联大外文系。许渊冲记得,考大学时的英语作文题目是《团结就是力量》。他用比喻开始,说一支箭容易折断,一束箭就坚不可摧,如果中国四万万同胞团结一心,全民抗战,国家就不会被日本鲸吞蚕食。结果,他的英文得了85分。

  在许渊冲看来,他在西南联大上的大一国文课是空前绝后的精彩。他说,当时中文系教授每人授课两周,闻一多讲了《诗经》,陈梦家讲了《论语》,许骏斋讲了《左传》,刘文典讲了《文选》,唐兰讲了《史通》,罗庸讲了《唐诗》,浦江清讲了《宋词》,魏建功讲了《狂人日记》等,让学生大饱耳福。

  在许渊冲记忆中,钱钟书给他上课时才28岁,戴一副黑色大眼镜,手拿着线装书和洋装书,还常常身穿一套咖啡色西装,有时也会换上一身藏青色礼服。在1939年3月31日给他们上第一课的时候,钱钟书一口牛津英语,要他们学习标准的伦敦语音。

  西南联大时的爱情

  在西南联大读书时,许渊冲就和杨振宁成了好友。

  许渊冲说,大一英文老师叶公超要求很严,考试要求很高,分数给得很紧。杨振宁考第一,得了80分,他考第二,得了79分。而杨振宁的物理考了100分,微积分99分,是全校成绩最好的学生。

  西南联大的校园里,广泛流传着“湖北朱(光亚),安徽杨(振宁),外加许(渊冲)二王(王传纶、王希季),理文法工五堵墙”的顺口溜,意思是说:五人才识超群,少有人能逾越。

  不过,真正让许渊冲声名鹊起的,却是他的一次绝妙译诗行动。

  大二时,许渊冲开始跟随钱钟书小组专攻英语。有一次,在听完闻一多从宏观层面和朱光潜从微观角度对《诗经·采薇》中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”一节的讲述后,年少的许渊冲热血沸腾,认为自己也能够做到“把诗词翻译成英法文时,不但要写景,而且要传情;不仅要存义,而且要存音”,于是满怀激情地将林徽因的怀人作品《别丢掉》(写于1934年,为纪念徐志摩遇难三周年而作)翻译成了英文,然后拿给闻一多和朱光潜看。闻、朱连连叫好。

  在央视《朗读者》中,许渊冲向主持人董卿以及现场观众回忆了翻译《别丢掉》的缘由,说是喜欢上了女同学林同端。

  许渊冲在1940年9月8日的日记中写道,那天上午他在就读的西南联大开座谈会,讨论爱的真谛。他记得同学林同端在发言时说,“爱情包含占有欲,喜欢不一定要占有”。当天晚上开营火舞会,许渊冲还找林同端跳了方舞和圆舞。

  舞会后,月色很亮,林同端和几个女同学到湖滨去玩,许渊冲也跟着去了。许渊冲回忆,雨后小路很滑,他伸手去扶林同端,林同端把手给了他,他们就这样一步步走下山。许渊冲称,真希望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头,真希望树枝缠住明月,真希望时间永远停在那里,因为这是他最难忘的一夜。

  后来,林同端嫁给了杰出的美籍华人科学家、著名流体力学专家李耀滋。在《朗读者》节目上,许渊冲乐呵呵地说,离别50年后,他获奖的消息见诸报端后,被身在台湾的林同端看到了,给他回了信。许渊冲说,二人回忆往事,想起当年还是很美。中美建交后,林同端从美国回来,还给许渊冲送了一本她翻译的《周恩来诗选》。

  多年之后的2014年,93岁高龄的许渊冲获得了国际文学翻译领域最高奖项“北极光”杰出文学翻译奖,他成为该奖项自设立以来首位获奖亚洲翻译家。许渊冲领奖时,杨振宁、“两弹一星功勋奖章”获得者王希季作为他的同学和好友也到场祝贺。

  晚年致力于翻译莎翁

  1941年,美国志愿空军来到中国援助对日作战,需要大批英文翻译,许渊冲报名参加。1942年9月,许渊冲返回西南联大继续读书。1948年6月8日,许渊冲登上了出国留学的邮轮,前往法国巴黎大学。1950年11月7日,许渊冲回国。

  之后,许渊冲历经多次政治运动。他跟其他许多知识分子一样,备受折磨和凌辱。好在有翻译做伴,才不觉有多少苦痛。从1953年至1973年,他在挨批斗的间隙,偷偷地翻译了罗曼·罗兰的《哥拉·布勒尼翁》和《毛泽东诗词四十二首》(译成英法格律体文)、秦兆阳的短篇小说集《农村散记》(译成法文)。但就是因为这几本书,许渊冲饱受批判和打压:《哥拉·布勒尼翁》,主张个人奋斗,不合时代潮流;《毛泽东诗词四十二首》,个人翻译(当时只允许公家翻译)领袖作品,明显是有追名逐利的企图;《农村散记》,内容很好,但作者是人民的“敌人”(当时秦兆阳被批判)。

  如此一来,付梓自然要大费周折,其中《毛泽东诗词四十二首》一直拖到“文革”后的1978年才得以出版。有趣的是,在翻译《为女兵题照》中的“不爱红装爱武装”时,他把“红装”译为“powder the face(涂脂抹粉)”,“武装”译为“face the powder(面对硝烟)”,恰到好处地表现了“红”与“武”的对应和“装”的重复,堪称妙绝。但他这样“少而精”的翻译,却招来了造反派、红卫兵的批斗。好在毛泽东诗词的官方译者钱钟书先生适时站了出来,力挺他的译诗。

  如今,许渊冲累计翻译并出版了一百余部作品,几乎涵盖了从先秦到明清的历代经典,成为“20世纪将中国诗词曲赋译成英法韵文的唯一专家”。他因此扬名学界。

  许渊冲翻译莎士比亚的作品主要是在海豚出版社出版,海豚出版社社长俞晓群介绍,2017年上半年许渊冲将有莎士比亚作品新的译文出版。许渊冲说,“莎士比亚已经出版了六本,交稿了十本。说老实话,能出一本是一本,不敢吹牛。活一天是一天,如果我活到100岁,我计划把莎士比亚翻完。”